第六十六章 归阁 (第2/2页)
“不是?”夭夭说。“可是她和棠小姐——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苏尘打断了她。“回头再跟你们说。”
铁兴在旁边站着,目光在阿离和夭夭之间转了一圈,然后自来熟地凑了过来,拍了拍苏尘的肩膀。
“这俩位是?”
阿离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铁兴拍苏尘肩膀的那只手上。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不是凶,是那种“这人谁啊怎么这么随便”的皱眉。
夭夭则是好奇的问,“这人是谁?”
“铁兴。”苏尘说。“从天邑一起回来的。铸器师,手艺不错。”
“铸器师?”夭夭的眼睛亮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铁兴一眼。
铁兴听到“铸器师“三个字的时候,下巴微微抬了一下——不是骄傲,是那种被说中了吃饭本事之后的本能反应。他嘴里叼着馒头,含糊地嗯了一声。
阿离没有说话,但她皱着的眉头松开了。铸器师三个字让她明白了这个人对玄渊阁的价值。
苏尘看了阿离和夭夭一眼,说:“换衣服。”
两个人立刻明白了。阿离点了一下头,转身往屋里走去。夭夭也跟着转身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苏梨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,然后快步跟了上去。
等了一盏茶的工夫,两个人重新走了出来。
阿离换了一身靛蓝色的衣裙,面上覆着同色的面纱,眼下抹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青蓝色。夭夭换了一身朱红色的衣裙,面纱也是同色的,眼皮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朱红。两个人在走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的气场都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苏尘从怀里掏出那副铁面具,扣在了脸上。
铁兴看到这一幕,嘴里的馒头渣差点喷出来。
“你们这是——干嘛?”他问。“要去唱戏?”
苏尘没有理他,转头看了苏梨一眼。“给她也拿一块面纱。”
阿离点了一下头,转身进屋里取了一块素色的面纱出来,递给了苏梨。苏梨接过来,没有多问,直接系在了脸上——动作很利落,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。
铁兴看了看三个人,又看了看苏梨,脸上的表情从莫名其妙变成了好奇。
“你们到底要去哪?”
苏尘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马场正屋的内室,掀起床边的一块木板,露出下面一条漆黑的通道。一股潮湿的地气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泥土和青砖的味道。
铁兴站在他身后,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你马场下面——还有地道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震惊。
苏尘没有回答,带头走了下去。铁兴挠了挠后脑勺,跟了上去。苏梨跟在他身后,她的步子很轻,下台阶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先进入藏书室,把那堆功法放在桌上,接着走出来,继续和众人往通道深处走去。
通道不长,大约走了四十步。两侧的墙壁是青砖砌的,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,火光在狭长的通道里投出晃动的影子。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上没有锁,但有一个暗扣。
阿离从后面走上来,在暗扣上按了一下,铁门无声地滑开——露出里面一个宽敞的空间。
大厅。
长方形的石室,长桌一张,矮凳数把,墙角点着油灯。
但此刻,大厅里有人。
两个年轻的男子坐在长桌旁边的矮凳上——一个身材壮实,手臂上能看出常年干活的肌肉线条。另一个瘦一些。两个人都是生面孔,看起来是最近才到的新人。他们正在低声说话——壮实的那个在说今天练功的滋味,瘦的那个在听,时不时点一下头。
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,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。
他们的目光落在苏尘身上——铁面具在油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层暗淡的金属光泽,看不到脸,只能看到面具后面一双沉下去的眼睛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没有开口。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本能地警觉了起来。
这时,从后面走过来一个人。
是赵永平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立刻端正了姿态,站直了身子。
“……阁主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大厅里很安静,那两个字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那两个新人对视了一眼——他们的表情变了。
铁兴站在苏尘身后,嘴里的草茎差点掉下来。他转过头看着苏尘,压低声音说:“你不是世子吗?他们叫你阁主是什么意思?”
苏尘没有回答他。
阿离走到苏尘左侧。
夭夭走到苏尘右侧。
老周也从门后走了出来。
那三个人看到后同时站直身体,拱手行礼。
“沈左使。”
“陶右使。”
“周总管。”
苏尘的目光扫过大堂里所有的人。那两个新人站得更直了。赵永平低着头,没有敢直视。老成员闻讯赶来的几个也陆续进了大厅,看到面具后各自站好。
“把所有人召集到大殿。”苏尘开口了,声音压低了半截,带着沙哑和粗糙的质感——那是戴上铁面具之后的阁主的声音。
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是,阁主。”
三人同时回应,之后离开大厅。
老周也跟着走出大厅去叫人了。
趁着人还没聚齐,苏尘侧过头,看了铁兴一眼。
“铁兴。”
铁兴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,听到苏尘叫他,回过神来。“啊?”
“你现在看到的,是我在这里的身份。”苏尘说。他的声音压低,沙哑——是阁主的声音,但语气是跟铁兴说话的熟人语气。“我带你来,是因为玄渊阁需要你。”
铁兴看着他,沉默了几息,然后咧嘴笑了一下。“就知道你带我回朔州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之后我准备在这里建铸器坊。”苏尘说。“以后你在这里。百锻门失散的人,我也会让底下的人帮你留意。我答应你——帮你复兴百锻门。”
铁兴的笑停了一瞬。
他知道苏尘不是客套话。
铁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叼着的草茎取下来,别在耳朵上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“我信你。”
“有一件事。”苏尘看着他。“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另一个身份。你在这里,不能说漏了。”
铁兴把草茎叼回嘴里,朝他摆了摆手。“得嘞,您就放心吧阁——主——大——人。”
他说那四个字的时候拖着长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——但他说完了之后,站直了身体,没有再多一句嘴。
铁兴叼着草茎站到了一边。他靠着墙壁,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,像是在打量这个地下工事的大小和结构,但他没有说话。
苏尘转过头,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的苏梨。
苏梨蒙着素色的面纱,站在大厅的角落里,安静得像一截影子。她从进来到现在,没有说过一句话,但她把自己站的位置放在了一个视野最好的角落——能同时看到铁门和通道入口的位置。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——铁门的结构、通道的走向、油灯的位置、站岗人的站位,像是在用玄镜司养出来的习惯,本能地评估着这个地方的安全水平和人员素质。但她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个不出声的旁观者。
大厅里安静下来的时候,老周回来了。
他走到苏尘面前,压低声音说:“人都在大殿等着了。”
“好。”苏尘说。
他迈步往大殿的方向走去。
殿内已经站满了人。
二十多个人,清一色的黑衣。赵永平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衫,衣摆扎进腰带里,袖口收得利落,站在前排像换了个人。马威站在他身后,黑色衣料把人的轮廓衬得干净利落,不再像打零工时那副随随便便的样子。张顺和李安站在最后面——两个难民出身的年轻人,换上了黑色短衫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,腰板挺得笔直,像是要把这一身新衣裳撑起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门口那个戴铁面具的人身上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一排一排的黑色身影,在油灯的光线下站成了一道整齐的队列。
苏尘的目光在那一排黑色上停了一瞬。他没有想到老周已经把衣裳备好了——他走之前还没有这东西,回来之后二十多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短衫站在那里,整整齐齐的,像是一支刚列好队的小队伍。
他迈步走进大殿,走到那张深色大椅前,转过身。
苏尘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。
“来了不少新面孔。”他说。
苏尘伸手朝铁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。
“这一位,是我找来的铸器师。”他说。“往后阁里需要的兵器,找他就行。”
殿内二十多双眼睛同时转向铁兴。铁兴站在大殿门口,一只脚微微弯曲,身体斜靠在门框上,嘴里叼着那根草茎,看起来吊儿郎当的。他面对二十多双眼睛的注视,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——他就是站在那里,像是一个刚从巷子里溜达过来看热闹的人。然后他伸手把草茎取下来,说了一句:“往后有什么兵器上的问题——找我。”
他说完,又把草茎叼了回去,没有再多的客气话。
殿内有人点了点头,有人互相看了一眼——一个专门配兵器的铸器师,这意味着以后不用再拿外面买的普通货色了。
苏尘又转向老周。
“老周,给他准备一个铸器坊,食堂隔壁还空着,就在那吧。他要什么,你准备什么。你们找不到的,报到我这里来,我来想办法。”
老周站在旁边,点了一下头。“明白。”
苏尘又看了一眼铁兴,铁兴冲他挤了一下眼睛,然后恢复了那副叼草茎的模样。
苏尘说完,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。
“这两个月,你们练得怎么样,我听老周说了。但耳朵听来的,不如自己看的准。”
殿内的气氛微微绷紧了一些。
“今天先到这儿。”苏尘说。“所有人——去练功房。我来试试你们这阵子的成果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有人开始动了——赵永平最先转身,步子稳,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他走出去的时候,步幅比平时大了半分。马威跟在他身后,走出去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握了握拳又松开。周海走在马威旁边,沉默着,但他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。张顺和李安走在最后面,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,然后各自咽了一口唾沫,跟上队伍。
阿离和夭夭没有动,站在大殿两侧,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,才跟着老周一起往外走。苏梨站在大厅角落里往外看了看,没跟着去练功房方向。铁兴叼着草茎,把嘴里叼着的草茎取下来,打量了一下身边陆陆续续经过的人,然后把它叼回嘴里,也晃晃悠悠往练功房方向晃去。
大殿里安静了下来。
苏尘站在原地,听着通道尽头练功房那边传来的脚步声和人声——有人在问“阁主要亲自试我们?“,有人在低声回答“应该不会太狠吧……“,然后有人在笑。那笑声不大,但在石壁之间回荡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