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试练 (第1/2页)
苏尘推开练功房的门,走了进去。
屋里的油灯已经点上了。两排火苗沿着墙壁的灯架排开,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。二十多个人站成几个小群——前面几个站得直一些,像是一直在等;后面几个明显是刚被叫过来的,衣领还没完全理好,袖口也还卷着。有人在小声说话,看到门开了,声音一下子收了回去。
苏尘的目光扫了一圈。
他戴着铁面具。油灯的火光在面具表面反射出一层暗淡的金属光泽,看不到脸,只能看到面具后面一双沉下去的眼睛。他走进去的时候,门在他身后自己关上了,发出一声沉闷的合页声。
屋里安静了下来。
那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出声的。赵永平站在前排,表情平静。马威站在他旁边,下巴微微抬着,像是有备而来。张顺和李安站在最后面——两个难民出身的小伙子,呼吸都比平时重了一些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苏尘站在他们面前,没有说话。他就那么站着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“这两个月,练得怎么样,我听说了一些。”苏尘开口了,声音压低,带着沙哑的质感,在石壁之间微微回荡。“但听说归听说。练了两个月,能到什么程度,总要亲眼看看才知道。”
他往屋子中央走了两步,站定。
“谁先来?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有人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站姿,有人把目光垂了下去——不是不敢,是在等第一个出声的人。
赵永平从前排走了出来。
他没说话,走到苏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拱了一下手。他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的短衫,袖口收得利落,整个人看起来比两个多月前精神了很多。腿还是不太利索——走路的时候左脚的落地比右脚轻一些,但比起他刚来时已经好了不少,至少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。
“阁主。”他说。
苏尘点了一下头。
“来。”
赵永平深吸了一口气,左脚向前踏出半步,右拳自腰间拧出——开山拳。拳势很正,腰胯的力也拧得对,拳风带着一股凝实的劲道直冲苏尘胸口而来。
苏尘没有躲。
他站在原地,右臂抬起来,用手掌接住了那一拳。
拳掌相碰,发出一声闷响。赵永平的拳劲像打在一块铁板上——苏尘的手掌纹丝不动,连肩膀都没有晃一下,甚至没有往后退半分。
赵永平愣了一下。
他这一拳虽然没有用全力,但也有七八分力了。他在车马行管账时没怎么正经练过,但到了玄渊阁这段时间,他每天早上都第一个到练功房,晚上最后一个走。这段时间,他不仅把从前凝元圆满的底子捡了回来,还一口气突破到了开脉境——他自认为这进度已经不算慢了,在阁里也确实是头一个。
可苏尘接他这一拳,就像接一个小孩的拳头。
苏尘松开手掌,拍了拍自己的袖口。
“力道不错。出拳的时机可以再早半分。”
赵永平仔细想了一下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“明白了。”
“退下吧。下一个。”
赵永平拱了一下手,退了回去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退回原位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拳——指节有些发红。他握了一下拳,又松开了。
第二个走出来的是马威。
他比赵永平壮实一圈,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从短袖的袖口里露出来,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。他走到苏尘面前,没有拱手,直接站定,双脚一前一后分开,重心下沉。
“阁主,得罪了。”
他说完,腰一沉,整个人像一头牛一样撞了过来——不是拳法,是镖局里练出来的野路子,靠的是体格的冲击力和近身后的短打。他冲到苏尘面前的时候,右肘已经扬了起来,带着全身的重量往苏尘的胸口砸去。
苏尘向左跨了半步。
那半步不大,但恰好让马威的肘击落了空。马威的重心因为这一下前倾了半分,他还没来得及收势,苏尘的手掌已经按在了他的后背上——不重,但刚好让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马威转过身来,喘了一口气,目光里带着一丝震惊。
他刚才那一肘用了全力。他以前走镖的时候,这一肘撞翻过不少拦路的山贼——不是靠技巧,是靠重量和速度。可苏尘只是往左边跨了半步,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按了一下,他就整个人飞了出去。
“底子厚,是好事。”苏尘说。“但路子太野了。你这一肘如果遇到一个会借力打力的,你飞出去的方向就不是往前,而是往墙上。”
马威沉默了几息,然后站直了身子,拱了一下手。“谢阁主指教。”
他退了下去。退回去的时候,旁边的周海看了他一眼——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什么话都没说。
第三个走出来的是刘小石。
他二十二岁,在所有人里算是年轻的,个头不高,但很灵活。他走到苏尘面前的时候,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阁主,我也来试试。”
他说完,没有等苏尘点头,直接动了——他没有像前两个人那样正面冲上去,而是先往左边晃了一步,然后身体一矮,从下方切入,右手五指并拢,直刺苏尘的肋下。
这一下有些出乎苏尘的意料。
不是因为它有多快——是因为刘小石的路子不太像蒙训院出来的。他那一下刺的动作,带着几分街头打架的刁钻劲,不太好看,但实用。
苏尘没有硬接。他身体微微一侧,让那一刺贴着衣料滑了过去,然后伸出两根手指,在刘小石的手腕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刘小石的手腕一麻,整条手臂都软了下来。
他嘶了一口气,甩了甩手,退了两步,脸上的笑容变成了苦笑。“阁主,你这下也太狠了吧。”
“你这一手,跟谁学的?”苏尘问。
刘小石揉了揉手腕。“以前在铁匠铺跟一个老跑江湖的学的。他说正经路子打不过的时候,就得来点不上台面的。”
“学得不错。”苏尘说。“但用得太早了。第一次出手就亮底牌,别人看穿了你后面就没东西了。”
刘小石愣了一下,然后收起了笑脸,认真地点了一下头。“记住了。”
他退了下去。
苏尘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。
“一个一个来太慢了。”他说。“剩下的,全部一起上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开始动了。周海最先反应过来,他看了马威一眼,马威冲他点了一下头,两个人一左一右包抄过来。后面的人也陆续动了——凝元境的、淬体境的,二十来个人在短暂的犹豫之后,全部朝着苏尘涌了过去。
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很快。
他的眼力和反应摆在那里,每一个人的动作在他眼里都慢得像是在水里走路。他侧身让过周海的直拳,手腕一翻把马威的擒拿拨开,同时左脚后退半步避开身后两个人的夹击,右肘顺势撞在第三个人的肩窝上。
他像一阵风一样在人群里穿行。
张顺从侧面冲过来,想抱住他的腰——苏尘没有回头,只是往后撤了半步,恰好让张顺扑了个空,然后手掌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,张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李安跟在他后面,看到张顺扑空以后愣了一下,犹豫了那么一刹那——就是那一刹那,苏尘已经转过身来,两根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。
李安捂着额头退了两步,嘶了一口气,没有倒下,但他的表情像是被弹懵了。
没有人能碰到他。每一个人的每一次出手,他都在最后一刻恰到好处地让开——不是靠速度碾压,是靠预判。他在对方出手之前就已经看穿了那一招的落点,然后提前半步让开,顺手在对方露出破绽的位置补一下。
不到一盏茶的工夫,二十多个人里已经有一大半被他点了穴道或者拍中了关节,要么站在原地动不了,要么捂着被敲中的地方龇牙咧嘴。
周海是最后一个倒下的。他被苏尘一掌拍在肩头的时候,整个人的重心往右偏了一下,但他没有硬扛,而是顺着那股力往右侧滚了一圈,拉开距离,然后重新站了起来。他喘着气,看了一眼周围已经倒下的同伴,又看了一眼苏尘——他的目光里没有惧意,反而多了一丝认真。他没有再冲,而是退后半步,拱了一下手。
“阁主好身手。”
苏尘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。
剩下几个还在站着的,互相看了一眼,没有再冲——不是怕,是知道再冲也一样。
苏尘站定,拍了拍袖口。
“行了。”
他抬手解了几个人身上的穴道。那些人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,互相看了看,表情复杂——有服气的,有还在发愣的,也有几个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兴奋。
苏尘没有多说什么。他看了一眼老周,老周会意,站了出来。
“好了,都散了吧。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人群陆续散了。有人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议论——“阁主到底是什么境界?”“不知道,但肯定不止开脉。”“废话,永平哥上去都接不住一掌。”“话说,陶右使和沈左使之前也没展露过身手,你说她们是什么境界?”“应该没有阁主强,但我觉得也差不多吧。”这些话在石壁之间低低地回荡着,然后随着脚步声一起远去了。有人在走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——有敬畏,也有一种被扎扎实实打服了之后的踏实感。
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消失在通道尽头之后,练功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苏尘摘下面具,出了一口气。铁兴从门口晃了进来——他刚才靠在门框上看完了全程,嘴里叼着一根草茎,脸上带着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。
“行啊。”他说。“我还以为你会挨个揍过去,结果你让二十多个人一起上——这招比挨个揍省事多了。”
苏尘没有接他的话,转头看向老周。
“老周,有几件事要交代你。”
老周走了过来,站在苏尘面前。“少主请说。”
“第一件事——铁兴。”苏尘朝铁兴的方向偏了一下头。“给他安排一间房间。住地上还是地下,他自己定。铸造坊的事,你们俩自己商量——要什么材料、什么工具,你们自己定。定好了报给我就行。”
铁兴叼着草茎,冲老周抬了一下下巴。“麻烦周叔了。”
老周点了一下头。“没问题。”
“第二件事——”苏尘的声音压低了一些。“让云州老魏的人,盯着许敬堂和他身边的人。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动作——见了什么人、去了什么地方、跟谁说了什么话。不用做什么,盯着就行。”
老周的目光微微一凝。“许司牧?听老魏说,少主上次从云州路过时,不是还住在他安排的院子里——”
苏尘点了一下头。
“问题就在那。我在天邑的路上被劫了。”
老周的脸色变了。
“被劫了?”
“嗯。有人事先知道我走哪条路、什么时候出发,在道上埋伏。三个人,玄镜司的。”苏尘的语气很平静。
老周没有说话。他的眉头皱了起来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——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,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都会这样。
“少主的行踪,除了我、老魏和苏烈王爷,还有谁知道?”
“走之前我告诉了母亲,说去天邑替父亲办差。”苏尘说。“没有说具体的路线和时间。”
“那劫道的人——”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。“是从哪条线泄出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尘说。“所以我才让你盯着许敬堂。不一定是他的问题——但他是这一路上唯一知道我身份、知道我要去天邑的人。如果不是他,就是他身边有人走漏了消息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也可能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。先盯着,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再说。”
老周沉默了几息。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,但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“少主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。“你没事吧?”
“有事我就不站在这了。”苏尘说。“那三个人,我杀了两个,还有一个跟我回来了。”他朝苏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。“就是她。”
老周的目光落在苏梨身上。他之前就注意到了这个和苏棠长得一样的姑娘——她的站姿、目光的落点,都和普通人不一样。但他没有多问,此刻听到苏尘这么说,他也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“是,老周明白了。云州那边,我会传信过去。”
“行。”苏尘说。“你去忙吧。”
老周拱了一下手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苏尘一眼——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,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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