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:暗流 (第2/2页)
大刘站起来,把散弹枪往肩上一挎。“明天我跟你去。你谈柴油,我数人头。一个人进帐篷不够。”
何成局回头看他。大刘那张被散弹枪后坐力磨出茧子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他在说“我跟你去”的时候和他说“我背过你”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感谢,只需要一个点头。何成局点了头。
黎明到来之前,会议室的人散尽。
何成局没有回值班室。他一个人坐在仓库里,扶手椅摆在货架正中间的位置,四面被纸箱和铁皮柜包围。他没开大灯,只开了一盏从赵默那里拿来的LED小台灯,光圈很小,刚好照亮面前那本黑皮本子。
他翻到“外部势力”那一页。这一页他很久没更新了——霍征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括号,写着“已阵亡,靠山未遂”。郝建国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,问号后面是周军需那句醉话——“带着警卫连往东去了”。现在他又在郝建国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:“正东信号。军用级加密。步行速度,小队规模。预计后天傍晚抵达。”然后他在旁边画了第二个问号。
友军还是敌军?郝建国的侦察队还是别的什么势力?如果真是郝建国的人,他们为什么只派小队步行?如果是敌人,为什么用军用级加密而不是天枢区那种商用加密?
何成局把笔放下。站起来走到D区药品货架前,目光扫过那一排标签——阿莫西林、头孢、左氧氟沙星、万古霉素。药房任务带回来的抗生素,够撑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呢?如果天枢区接管了仓库,这些抗生素会被并入天枢区的医疗系统,按天枢区的等级制度分配——核心管理层优先,技术人员其次,普通劳动力最后。边缘人员没有。他碰过的那盒万古霉素还放在防水袋里,单独封装,标签上唐婉晴写了四个字:“最后防线”。他把防水袋从货架上拿下来,在LED小台灯的弱光下看了看——没有打开,然后放回去,手指在防水袋表面停了一下。
外面的天开始泛灰。何成局推开仓库门走到走廊尽头,透过窗户能看到校门口方向的灯光——三顶军用帐篷轮廓,其中一顶的窗户透出橘黄色的暖光,发电机声还在响,比白天更低沉,像某种野兽在打鼾。帐篷外面有两个人影在走动,一个人影在抽烟,烟头的红点在雾气里一明一灭,和周军需在楼顶上抽那半瓶二锅头时的烟头一模一样。
何成局转身往二楼治疗室走。唐婉晴还没睡,乒乓球桌上的台灯亮着,她趴在桌上写病历——不是末日后伤员的病历,是末日前的。她在整理医疗队从附属药房带回来的处方档案,试图从已故患者的用药记录里反推哪些药品在末日前的消耗量最大,从而优化库存的分配优先级。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着门口那个从黑暗中走进光圈的人。
“你明天去天枢区帐篷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“是。带大刘一起去。以讨论物资交换清单为由。实际目的是侦察——数人、看装备、判断马副部长有没有后手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“如果我在帐篷里发现什么不对——比如他们有我们没有的武器,或者兵力比我们预估的多——我会在谈判桌上发信号。信号是大刘和我吵架。只要大刘拍桌子说‘不谈了’,你就知道事态不对,启动应急方案。”
唐婉晴把笔放下。“应急方案是什么。”
“撤退。”何成局说。这个词从自己嘴里出来的时候,他发现它比昨晚在白板上看到的时候更重。撤退意味着放弃校园基地,放弃这栋楼、这个仓库、这些货架和纸箱,放弃他把罐头一个一个排列整齐所花费的全部时间。但这个词从唐婉晴嘴里出来的时候是一个战术选项,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具体的画面:一百多人在旷野里往西或往东走,用床单包着物资,防御组在队尾断后。方晴说往西走——她在西边吗,谁也不知道。她说了“我在那儿”,但那是三个月前说的话。
“如果不撤退呢。”
“那就只能打了。”何成局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框上。掌心朝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这个动作现在变成了不自觉的习惯。他回头对唐婉晴说:“你怕不怕。”
唐婉晴没有回答。她把病历翻到下一页继续写,笔尖和纸面摩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治疗室里持续了很久。何成局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,转身准备走,她的声音才响起来:“我每天处理伤口的时候都会看到怕——伤员怕疼,护士怕失误。怕本身不影响结果,怎么处理怕才影响结果。”
何成局站在门口想了想她的话,点了下头,推门出去。
天亮之后,何成局在仓库里准备了一份物资交换清单。不是给天枢区准备的——是给自己准备的谈判道具。他把过去三个月所有灰色物资的库存数据汇总成一张表,品类、数量、存放位置、有效期,每一项都精确到个位数。但他不打算把这张表给对方看。他打算给马副部长看另一张表——一张专门为谈判制作的清单。这张清单上的物资都是真的,但数量被夸大了百分之三十,有效期被延长了半年。他要让天枢区觉得校园基地的物资储备比实际更充足。一个人跟你谈判的时候,如果觉得你口袋很深,他会更有耐心。如果觉得你快空了,他会直接动手。
何成局把两张表并排放在纸箱上——真表和假表。真表归档,假表折叠放进口袋。他站起来往外走,在走廊里遇到了林晓晓。她手里拿着登记表,脸上带着一种在核算完某项数据后才会出现的沉静。
“我昨晚重新核对了你床底那条香烟。你的黑皮本子上写的是‘一条香烟存于床底铁箱’。今天凌晨我去你宿舍——用铝钥匙开的门——铁箱里没有香烟。只有一包拆开的烟,少了四根。”她看着他,把登记表翻到背面让他看上面的记录。字迹还是和他一模一样,但颜色是粉的。“另外我今天凌晨核对了你的储物空间使用记录。过去七天你从空间里取过东西——巧克力、钉子、打火机。但你最后一次从空间里取枪是什么时候。枪还在不在空间里。”
何成局把手伸进外套内侧,从储物空间里取出那个防水袋。打开。手枪还在,两个弹匣,三十二发子弹。一粒不少。他把防水袋放在林晓晓的登记表上面。“枪在。子弹没少。床底的烟少了四根——我抽了。停职第三天晚上在值班室抽了一根。第四天晚上抽了两根。第六天晚上抽了一根。剩下的在铁箱里。”
林晓晓低头看着防水袋里那把手枪,没有伸手去碰,只是在登记表上写了几笔,然后撕下那张纸递给何成局。新增的灰色配额条目已经帮他填好了:“香烟四条(实际存三条,其中一条已拆封,缺失四根)。处置建议:已拆封的归入个人消耗品,剩余三条纳入应急储备。申请新编码HCJ-Y-005至007。经手人:何成局。”她把他欠的账一笔勾销了——不是赦免,是把欠账变成了明账。
何成局接过纸条放进口袋,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把铝钥匙。边缘没有磨损,七天前林晓晓把它放在值班室折叠桌上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。他把钥匙放在林晓晓手心。“值班室的钥匙。还给你。谢谢。”
林晓晓把钥匙握在手里,抬头看他。“值班室你可以继续用。行军床比宿舍的上下铺舒服——你那个旧床垫弹簧坏了三个。杨杰今天下午会去修。修好之前你睡值班室没人说你。”
何成局在晨光渐渐明亮的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,什么都没说。不远处校门口传来天枢区帐篷拉链拉开的声音,马副部长的人开始烧水做早饭。赵默的无线电蜂鸣声从走廊尽头持续传来。大刘在楼下喊防御组集合。